2026-06-22

白玉兰论坛丨王贺:当角色有了生命,编剧只是记录者

 

编者按:6月22日上午,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论坛——传承与创新:中国剧集的“此刻”对话,在上海展览中心中央大厅举行。此论坛以“传承”“创新”“此刻”为关键词,特别邀请行业领军人物与杰出青年创作者,聚焦电视剧这个老百姓最喜欢的大众文艺表现形式之一,共同探讨中国剧集的现状及可能性。

 

以下为编剧王贺在此论坛上的主题演讲全文。

 

王 贺

编剧

 

感谢白玉兰论坛,感谢上海电视节。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以及媒体朋友大家好,我是《生万物》的编剧王贺。

 

在来之前我还陆续接到节目组给我的要求,从《生万物》的创作展开,给大家一些干货,我就说一些我创作中一些小的心得和大家共勉。

 

当下中国剧集正处于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一边是沉淀时代印记的品质深耕,一边是打破边界的叙事实验。传承和创新在同一时空交汇,我们都在寻找中国剧集从本土走向世界的根基与锋芒。所以我的演讲题目是“在农耕文明的土地上找到中国故事的根与锋”。

 

结合我《生万物》的创作经历分享三个词,扎根、破土、成长。

 

我的第一个小标题是扎根,回到土地,回到情感的源头。说到《生万物》创作的缘起,要感谢赵德发老师发表于1997年的小说《缱绻与决绝》。原著是从20年代一直写到90年代中期,主题是歌颂人和土地的深情。最初要有光传媒的郭老师拿到这本书的推介权,他认定我可以很好地创作这部小说,就把这个东西给了我。我读后也是被这种属于我们中华民族特有的人与土地的深情所吸引,答应开始创作这部剧本。后来经过和爱奇艺风起工作室徐蜜、出品方方黎等专家的研讨下,最终把创作时间确定为1926—1943年。创作之初我给自己提了一个要求,要用温暖、宽厚的视角去俯视大地,要满怀悲悯之情仰视这片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把这个创作当作一首写给土地的情歌。但面对将近100年的故事,我面临最大的现实难题就是1920年的情感价值取向如何被今天的观众接受。我翻阅了大量文字,看了很多地方县志和文史资料,也到各地采风,最终找到的答案,要把原著的人设脱离开,挖掘人类情感的永恒性,用现代的视角重新构筑。

 

比如说剧中宁绣绣和封大脚的情感是最主要的剧中情感构架,绣绣嫁过来之后大脚用八抬大轿重娶了她一回,比如洞房夜他拉起了一片薄薄的幔帐,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是尊重,一个庄稼汉给一个受过伤的女人最好的体面。后来大年夜他和绣绣摊牌,说出自己被绣绣娘托孤的经历,他认真表白说我对你娘发过誓,这辈子会好好对你,你要信得过我就留下,这辈子看我怎么好好对你。这时候我设计的炭火盆就爆出炭花,他们两个人的情感已经有一些交融了。绣绣很害怕,下意识躲到大脚怀里,按照现代的情感进程,他们就已经可以结合可以双方奔赴了。但是我觉得还不够,我就停住了笔。那天我在家里反反复复走,他们要不要在大年夜真正走到一起,我觉得还不够。一直走到真正的双向奔赴才能结合,又进行了一段剧情,大脚救人受伤以后,绣绣在院子里哭着说出了自己对大脚的疼惜。从那开始之后两个人才算婚后真正结合。情感线不是用来赶进度的,不是为了迎合当下情感方向,是用来养的,要在电视剧当中当大脚把爱说成心疼,这个时候人物就立住了,不识字的人不会用爱情这个词,但是会用生命去践行它,这种朴素的表达反而跨越了时代,让今天的年轻观众集体跟着大脚和绣绣谈了一回恋爱。

 

第二,破土,当角色有了生命,编剧只是记录者。很多人问我怎么写群像,我的方法是先做人设,再做故事。我做人设做得特别详细,细致到连口头禅都要写出来。人物在我心中立住之后,才能说他该说的话、做他该做的事。我到创作后期的时候经常有一种比较魔幻的感觉,我在那打字,我是一个记录者,那些村里人就在我身边生活,他们说自己该说的话,他们做各自的事。我真的感觉自己是一个纯粹的记录者。举个例子,费左氏这个人物,她是一个攻于心计的人,生活中我是一个柔软、简单的人,没有她那样的本事,我经常和人吵架以后回家要想一晚上当时应该说什么。但是费左氏的台词写完了以后我特别羡慕她,她怎么那么厉害,话说的那么有道理。不是我创作了费左氏,是费左氏带着我写出了她自己的那个人物。这种创作经历很有趣。

 

还有观众特别喜欢一场戏,第20集的马子围村。动作戏人物庞杂,场面混乱,还要给每个主角写出高光时刻。剧本里一行字打出来,隔着一道坎,但是现实场景当中全得交给导演。我创作负责写出人物的情感、激动与递进,实拍时导演把那些东西都呈现出来,第一次看成片的时候是哭着看完那场戏的,画面里传来的亲情、乡情和爱情让我颤抖。那个时候感到剧本文字化成表演、音效,整体度完美的呈现。为了艺术上和导演以及表演艺术家的高度默契,我觉得那一刻特别幸福。我每次都要为这个事和刘家成导演见面给他鞠一个躬。还有《生万物》群像戏也是大家的主要看点,其实写群像就是要给每个人一条命,配角不是功能性的,他们有自己的潜意识、局限、人性的恶的东西,也有自己的闪光点。像铁头的行为被全村人误解,但是最后乡亲们又悄悄送来礼物,化解了铁头身上所谓的污点。这不是靠台词喊出来的,是靠人物行为烘托出来的。

 

第三,成长,从乡土走向世界靠的是真。有人说大脚像某部行业里的纯爱男主,我没觉得特别像,表达方式不一样。大脚的爱是可以在阳光下对任何人都喊出来的担当,韩剧那个更多是悲情和隐忍,都是爱情,都可以被称为纯爱战神。这也是获得很多女性视角凝视的关键点。

 

还有中国故事走向世界,不需要模仿任何人。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就是我们最大的底气。历史学家说中国人爱土、亲土、敬土,把土地看作生命的依靠和延续。这种特殊的农耕文明发展史在世界上是很少的,一直延续到今天。我们生活中也能看到城市里的爷爷奶奶找到一点土地就要种一点什么,甚至动了绿化带的年头。年轻人没有地阳台也要搞一点栽培,这些都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东西。播出后有一条弹幕,年轻观众说看得我都想回家种地了。还有一个现象,很久没有出现的一家三代同堂追《生万物》,追中国的故事,恰恰是最有世界性的故事,对根的眷恋、对生命的敬畏、对土地的深情。

 

回望整个创作过程,剧本是前后8次起稿,但我始终守着两条底线,表达土地和人的关系这个主题没变过,还有长剧的形式没变过。我想对所有的同行说,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不是一个比喻,这是我们创作的本能。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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